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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午夜连线与素描一百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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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训第十三天,凌晨两点,陆言枫在题库崩溃了。

崩溃是物理意义上的——手里的自动铅笔“啪”地折断,笔芯飞出去,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、扭曲的痕。他盯着那道痕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趴下去,额头抵在冰凉的书桌上。

旁边床位的室友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梦话。宿舍里很静,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,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声。

这里是省城郊区的集训基地,一栋老旧的六层楼,墙皮剥落,窗户漏风,但里面住了全省最顶尖的五十个物理竞赛生。每天六点起床,晨跑,早读,上午四小时理论课,下午四小时实验课,晚上四小时自习,十一点熄灯,但没人真睡——台灯、充电小夜灯、甚至手机手电,在熄灯后会像萤火虫一样,在每张床铺上幽幽亮起。

陆言枫已经连续四天只睡三小时了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是林初夏的脸。她笑的样子,哭的样子,生气时咬嘴唇的样子,害羞时耳朵红透的样子。像某种循环播放的默片,一帧一帧,在黑暗里清晰得刺眼。

还有那道题。

那道他卡了整整三天的题。关于量子隧穿效应的数学模型,步骤冗长,计算复杂,答案就在嘴边,但怎么也推导不出来。教练下午拍了拍他肩膀,说“别急,这题全省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五个”,但他听不进去。他只想做出来,立刻,马上,然后给她发消息,说“我今天又解决了一个难题”。

可是做不出来。

笔断了,思路断了,连呼吸都好像要断了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左手腕。黑色的智能手表屏幕暗着,但底下那根浅绿色的发绳,在台灯微弱的光里,亮得像某种温柔的嘲笑。

他点开屏幕。屏保是她画的素描——是上周五她发来的,画的是他离开那天的背影。线条很轻,阴影处理得有点生涩,但把他肩胛骨的形状、微微弓起的背脊、和攥紧的拳头,都画出来了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「第一天。想你的第三百遍。」

他往下翻聊天记录。十三天,她发了三十七条消息。大部分是碎碎念:

「今天历史考了87,老师说我有进步!」

「沈清露让我吃完了整份红烧肉,撑死了。」

「在拾光书店拆了你留的第一封信,你说‘不准哭’,但我还是哭了。」

「又画了一张你的侧脸,但鼻子画歪了。」

「手表震动了一下,是你发的爱心吗?我也发一个回去。」

最后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:

「刚背完明清史,头好痛。但想到你再过七十七天就回来了,就不痛了。」

后面跟了个小小的哭脸。

陆言枫盯着那个哭脸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他点开输入框,想打字,想发语音,想告诉她“我也想你想到头痛”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动。

说什么呢?说“我题做不出来快疯了”?说“这里每个人都比我厉害我压力好大”?说“我睡不着因为一闭眼就是你”?

太矫情。也太软弱。

他关掉屏幕,重新拿起笔——换了一支新的,用力在草稿纸上写公式。写得很重,力透纸背,但写到第三步,又卡住了。同样的地方,同样的死循环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室友被吵醒,迷迷糊糊地问:“陆言枫?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他声音很哑,“去透透气。”

他抓起外套,走出宿舍。走廊很长,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。他走到尽头,推开消防门,走上天台。

夜风很大,带着深秋的凉意,瞬间吹透他单薄的T恤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底下沉睡的城市。远处CBD的霓虹还在闪烁,高架桥上车灯汇成流动的河,更远的地方,铁路线上有绿皮火车缓缓驶过,像一条发光的蜈蚣,爬向不知名的远方。

那是她所在的方向。

三百公里,高铁一小时二十分,普快三小时四十七分。如果现在跳下去,顺着风飘,要多久才能飘到她窗边?

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苦,很涩,像吞了满嘴的黄连。

陆言枫,你真是疯了。

他抬起手腕,点开手表的通讯界面。那里有个红色的紧急呼叫键,长按三秒,她的手表就会震动,无论何时何地。他走之前说“如果你需要我,就按这个”,但她一次都没按过。

倒是他,每天凌晨盯着这个键,想象着如果按下去,她会是什么反应。会吓醒吗?会担心吗?会哭着问“你怎么了”吗?

然后他会说“没事,就是太想你了”。

太肉麻了。他说不出口。

所以一次都没按。

他叹了口气,准备下楼继续跟那道题死磕。但就在转身的瞬间,手表突然震了。

不是消息提示那种轻微的震动,是持续的、强烈的、像心脏骤停后又复苏的震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紧急呼叫。

来自林初夏。

陆言枫的呼吸停了。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“林初夏”三个字,和底下那行“正在呼叫…”,大脑空白了三秒,然后转身就往楼下冲。

楼梯很长,他三级并两级往下跳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回音。冲到三楼时,他忽然想起——现在是凌晨两点,她应该睡了。为什么会按紧急呼叫?

出事了。

这个念头像冰锥,瞬间刺穿他所有理智。他冲进宿舍,抓起充电宝和耳机,又冲出去,直奔一楼的自习室——那里有公用电话,虽然只能打市内,但可以用手机卡。

推开门,自习室还亮着几盏灯。几个熬夜刷题的学生抬起头,看见他脸色煞白、气喘吁吁的样子,都愣了愣。

“借电话。”他声音发紧,没等回应就抓起最近那部座机,插卡,拨号——是林初夏家的座机,他背得滚瓜烂熟。

嘟——嘟——

响了五声,没人接。自动转接到语音信箱:“您好,我现在不在家,请…”

他挂断,重拨。还是没人接。
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他点开手表,想给她发消息,但手指抖得打不出完整的字。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

「接电话」

发送。

然后他继续打。第六遍,第七遍,第八遍。每一声“嘟”都像锤子,敲在他太阳穴上,敲得他眼前发黑。

第九遍,电话通了。

“喂?”是她妈妈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慌乱,“哪位?”

“阿姨,是我,陆言枫。”他语速很快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初夏呢?她没事吧?”

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听见脚步声,开门声,和压低的声音:“初夏?你醒醒,陆言枫电话。”

一阵窸窣声,接着是她带着哭腔的、迷迷糊糊的声音:“…陆言枫?”

“我在。”他握紧听筒,指节发白,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你为什么按紧急呼叫?”

那头又沉默了。然后传来很轻的、压抑的抽泣声。

“说话!”他急了,声音拔高,“林初夏,说话!”

“我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很小,很哑,“我做噩梦了…”

陆言枫愣住。

“噩梦?”

“嗯…”她还在哭,断断续续地说,“梦见你去集训,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,流了好多血…我喊你,你不理我…然后我就醒了,很怕,怕你真的出事了,就…就按了那个键…”

她说完了,哭得更凶。背景里能听见她妈妈在低声哄她,但哄不住。

陆言枫站在自习室惨白的灯光下,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哭声,听着她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呼吸,听着三百公里外深夜的寂静,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
他慢慢蹲下去,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

“笨蛋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带着笑,但眼眶红了,“我没事。好好的,一根头发都没少。”

“真、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地上自己颤抖的影子,“我在天台吹风,正准备回去刷题,你就打过来了。吓死我了,我以为你出事了,从楼梯上冲下来,差点摔断腿。”

那头哭声小了点,但还在抽噎。

“对不起…”她小声说,“我不该乱按的…但就是好怕…”

“该按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很稳,“以后做噩梦,就按。无论几点,无论我在干什么,都会接。我说过的,你需要我的时候,我都在。”

“可你在集训…”

“集训没有你重要。”他说得很干脆,“所以,别道歉。该道歉的是我,不该让你做噩梦。”

那头又安静下来。他能听见她平复呼吸的声音,能听见她妈妈轻轻关门离开的脚步声,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
“陆言枫。”她叫他,声音平静多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,你在天台吹风?”她顿了顿,“为什么不睡觉?”

“…睡不着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说:“题做不出来。”

“很难吗?”

“嗯。全省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五个。”

“那你能做出来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很诚实,“试了三天了,还是卡在第三步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,像羽毛拂过耳膜。

“陆言枫,”她说,“你给我讲讲吧。那道题。”

他愣住:“你听不懂的,是量子物理…”

“讲嘛。”她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撒娇的意味,“就当给我讲睡前故事。讲复杂点,我很快就睡着了。”

陆言枫握着听筒,听着她带着鼻音、但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,心脏某个地方,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躺好,盖好被子,闭上眼睛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深沉,远处铁路线上,又一列火车缓缓驶过,车灯在黑暗里划出长长的、温柔的光轨。

“这道题是这样的,”他慢慢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假设有一个势垒,高度是V0,宽度是a。一个能量E小于V0的粒子从左边射过来…”

他讲得很慢,很细,把每个步骤都拆开,用最白的话解释那些复杂的物理概念。讲到波函数,他说“就像你画素描时的明暗交界线,不是突然变黑,是慢慢过渡”。讲到隧穿概率,他说“就像你想我的概率,不是百分之百,但无限接近百分之百”。

电话那头很安静,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。他以为她睡着了,正要挂断,却听见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听懂了吗?”他问。

“没听懂。”她很诚实,“但听你说话,很安心。”

他笑了,眼眶发酸。

“那继续讲?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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